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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善人欺,馬上人騎”就是這個道理

我的荒唐史
     在三義村,相較于其他幾大家族,我們鄭姓絕對算是小門小戶。

    清朝末年,山東老家鬧災荒,已經到達顆粒無收的境地。為了活下去,大批的難民選擇闖關東,太爺爺也不得不帶著老婆和兩個弱冠之年的兒子遠走他鄉。一家四口歷盡千辛萬苦,一路靠討飯才勉強挨到三義村。剛安頓下來沒多久,太奶奶就因為饑餓過度去世了。身無長物的太爺爺只能在北山的荒地隨便挖個坑、用炕席卷著尸身草草埋葬了老婆,甚至連一口薄棺都置辦不起。死,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至少不用再忍受凍餓之苦,但愿來世托生在一個沒有“饑荒”的時代!

    剩下爺三個還得繼續掙扎著活下去。為了生存,他們只能靠給本地劉姓財主家打長工過活,勉強維持生計。經過父子兩輩人的努力,總算在三義村安扎下來,有了幾間破茅草房和幾畝薄田。眼看著日子越來越有盼頭,兩個兒子也先后定下親,即將成家立業,太爺爺卻積勞成疾,一命嗚呼,做了“地下工作者”。

    作為家中排行老二的爺爺,結婚后陸續生下五子三女,也算是人丁興旺。為表示重視,老爺子特意找當地的教書先生給自己的五個兒子起名字,按照“仁、義、禮、智、信”依次排列。父親在兄弟中也排行第二,除了因家境貧寒沒接受過正規教育外,在五兄弟中也就屬他“一表人才”。不論個頭還是長相,都還算拿得出手,加之我家極其優越的八輩貧農成分,父親成為五兄弟中最早結婚的人。等到我降生時,父親哥五個早已分開單過很多年,叔伯們雖然都已先后結婚,但人丁不旺,子嗣不多。

    父親和母親剛結婚時日子很難熬,分家單過的他們只分到三家茅草屋。搬家時本想從老宅拉走一些柴火臨時應急,結果被當時當家作主的大伯直接拒絕,其他叔叔居然也對此事集體保持沉默。無奈,父親只能趕著空車狼狽不堪地回到自己的小窩。越想越氣,父親一怒之下頂著炎炎烈日跑去山上刨草根、砍大柴,為此還灼傷了后背。自此,兄弟之間多少有些嫌隙,平日里來往的也就越來越少。

    經過兩年的辛勤勞動及緊衣縮食,父親終于湊夠錢,他第一時間就買了一匹馬用來拉車或耕地。每天不論忙與不忙,父親都要趕著馬車去山上遛一遛,一來是為了放馬,二來也是為了順便拾點柴火回家。

    這天,父親趕車恰巧經過“大鼻子”趙英才家門口。吃了太多青草的大黑馬就在那里邊走邊拉了一泡稀屎。本不是一件什么大事,畢竟那個年代大家都熱衷于使用農家肥,馬糞可能還沒等干透就會被人搶走。可不知道趙大鼻子那天喝點酒犯了什么毛病,居然攔著父親非讓把馬糞打掃干凈。父親不愿得罪他,畢竟一個村住著,另外對方又是當地的大族,所以就拿著鐵鍬默默地把馬糞鏟到自己車上。誰知,趙大鼻子仍然不依不饒。

    “姓鄭的,你糊弄我呢?這樣就完事了?牲口不懂事,你這么大人也不懂事?連句對不起都不會說?”趙大鼻子頤指氣使地教訓父親道。

    “行,不好意思,大兄弟,我給你賠不是了,對不起!”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父親壓著脾氣說道。

    “這還差不多!我警告你,以后偷雞摸狗的事情少做,要是讓我抓個現行,可沒有今天這么容易過去!”趙大鼻子夾槍帶棒地繼續訓斥父親道,分明是話里有話。

    “兄弟,你這是什么意思?我做什么偷雞摸狗的事了,

    你把話說清楚!”父親是不能容忍自己被無緣無故潑臟水的,因而生氣地問道。

    聽到有人吵架,附近的鄰居趕忙都跑出來。有的勸趙大鼻子,有的勸父親,當然也有那種看熱鬧不怕事大的人,站在一旁抽著煙,期待事情朝著更嚴重的方向發展。

    “你住村東時,什么德行我管不著,但在我們村西這一片,當賊肯定不好使!”很明顯,趙大鼻子是當著眾人的面指責父親是賊。

    受到侮辱的父親瞬間火冒三丈,揮著拳頭就奔向趙大鼻子,一下就把對方打了一趔趄,緊接著二人就廝打在一起。傳聞趙英才是蘇聯大鼻子的遺腹子,有老毛子血統。畢竟身大力不虧,又比父親高一頭,沒幾下趙大鼻子就把父親摁在地上。父親掙扎多次都沒辦法脫身,只能用左手抓住對方掐著自己脖子的手,另一只手胡亂地揮拳擊打對方。慌亂間,父親居然發現在自己的右手邊有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趁著趙大鼻子不注意,父親攥石在手,緊接著猛攻他的頭部,幾下就把對方砸蒙了。

    從來沒吃過虧的趙大鼻子當時就急眼了,隨手撿起一塊石頭也砸向父親。接下來,慘烈的一幕在夕陽中開始上演——只見一群人中,兩個精壯漢子拿石頭互相砸對方的腦袋,血流如注,雖然傷勢都很嚴重,卻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圍觀的人都看呆了,誰也不敢過去拉架,生怕會誤傷到自己。眼看著就要釀出人命案,幸虧有好心人去把母親和趙大鼻子的老婆找來,才將兩人安撫住。

    事后證明,這次互毆事件完全是一場誤會。原來,自打我家搬過來起,趙大鼻子在家門口種得菜就開始隔三差五的丟失;后來他聽說我在村東住的叔伯們手腳都不干凈,就認定父親肯定是“偷菜賊”;但苦于沒有證據,所以那天喝完酒才故意說出那么一番話;后來才知道,那些菜都是他單獨生活的母親拔的。趙大鼻子是個磊落的漢子,傷好后專門為此事向父親道歉,后來兩人還變成很好的朋友。

    在我剛入學的那一年,則親眼目睹過另一場足以令自己終生難忘的械斗場面。

    那時父親還是生產隊長,不論春種、秋收,都需要他來計劃和分配工作。春種還好點,早一天晚一天播種都不會造成太大影響。最忙活人的要數秋收時節,組織社員搶收可是一份勞心勞力的工作,安排不得當甚至可能造成減產乃至絕收的后果。古城鎮處于丘陵地帶上,土壤多為酸性且降水豐富,比較適合種植蘋果樹。每到蘋果成熟的季節,一樹樹果實像小燈籠似的,著實惹人喜愛。但往往此時也是大風多發季節,為了避免或降低損失,往往需要整個大隊甚至全公社人員進行搶收,幾乎年年如此。在搶收工作中,一般蘋果挑選、分等、包裝以及裝箱這種細致且輕巧的工作一般都是交給女同志做;男同志則多半是做一些摘蘋果、搬箱子或者運送等體力消耗較大的工作。

    在三義村,吳姓是大族,光成年男丁就得近百口。個別吳姓子弟仗著家族人多在村里橫行霸道,平日里作威作福。東西要挑好的吃,活計要挑輕巧的做,這其中當屬吳國忠家的老三(綽號三貓頭)最具代表性。

    秋收那幾天,大家伙兒都是早早地來到果園,然后按部就班地忙活著隊長分配給自己的工作。三貓頭則幾乎每天都是到快晌午,才邊揉眼睛邊磨磨蹭蹭地往果園晃蕩。到了之后也不好好干活兒,一屁股坐在婦女堆兒里,邊吃蘋果邊跟人家扯閑篇。那時農村還屬于集體所有制經濟,所有勞動成果都歸公,等到秋收后或者逢年過節會統一配給。一般人就是再饞再野蠻,也不會當著眾人面吃公家東西,這么做是會引起眾怒的。至于背地里小偷小摸則是在所難免,但面子上總要過得去。

    “老三,你是真好意思!大家都起早貪黑地忙活,就你每天必定睡到大中午,來了就吃蘋果找人嘮嗑,一天天啥也不干;咋地,生產隊是你家開的?”身為隊長的父親總要一碗水端平,因而瞪了三貓頭一眼,并生氣地數落他道。

    “二叔,瞧你這話說得,我才多大,渾身軟的跟面條似的,能干啥活兒?昨晚東方紅隊放電影,看得有點晚,沒起來;再說這破蘋果誰吃不是吃,少一個兩個還能咋地?”三貓頭滿不在乎地插科打諢道,同時把手里沒吃完的蘋果胡亂地丟在一旁。

    “吃個蘋果是不能咋地,但人人都像你這樣坐著等吃現成的,這些活兒什么時候能干完?你這眼瞅著都快娶媳婦的人了,就這個熊樣,誰家姑娘能嫁給你?”作為長輩和隊長,父親恨鐵不成鋼地訓斥三貓頭道。

    “這就不勞你老人家操心了,俗話:說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你有那工夫去操心操心大雷子多好,俺倆年齡都差不多大,他娶媳婦了?再說我吃幾個蘋果怎么了,你這當隊長的,指不定往家拿多少!”三貓頭一臉不屑地回應道,邊說著邊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你看見我拿了?別瞎嘞嘞,再胡說八道我可真揍你,快干活兒去!”父親憤怒地沖三貓頭喊道。

    “往家順東西還能讓人看見?那就不叫順了!不早了,我還是去食堂等著吃飯吧,跟你扯這些有個蛋用!”三貓頭邊說著,邊搖頭晃腦地向果園外走去。

    事情到這本來是可以結束的,畢竟父親那么大人、那樣的身份,再怎么生氣也不會跟一個毛頭小子置氣;即使三貓頭再無賴也不能,否則會被大家伙兒笑話的。

    可能是家里找父親有急事,只見二哥從果園外火急火燎地向父親這邊跑過來;邊跑嘴里邊喊著“爸”,和往外走的三貓頭正好相向而行;這三貓頭也不知抽了哪門子邪風,伸出腿就把二哥絆了個“狗吃屎”,一下就摔在地上。

    “老二,你著什么急,走路咋不帶眼睛,火上房了?”三貓頭幸災樂禍地壞笑道,分明是在挑釁。

    要說二哥平日里絕對是個慫蛋,UU看書 www.uukanshu.com 但父親在場則不一樣,狗仗人勢還敢沖著老虎吠兩聲,更何況是人。三貓頭平日里肯定是沒少欺負二哥,不然哪來那么大的仇恨:只見二哥爬起身的同時,順手在地上撿起一塊雞蛋大小的石頭,冷不防地朝著三貓頭的腦袋就楔過去;可能是為了增加石頭打出去的殺傷力,二哥嘴里還惡狠狠地喊出為自己加油的口號——“去你媽的”!

    遂了二哥的愿,扔出去的石頭仿佛長了眼睛,不偏不倚正好擊中三貓頭的右眼。也不知道有沒有打壞,只見這家伙伸手捂著眼睛,發瘋似的朝二哥撲來,緊接著就是一腳,直接把二哥踹倒。

    “操你媽的,小兔崽子,你是真他媽的活夠了,今天我非整死你不可!”三貓頭邊破口大罵邊狠命地朝二哥身上踢打,看樣子真要置他于死地。

    看見自己最鐘愛的二小子被三貓頭痛打,父親再也壓不住心中的怒火,三步并作兩步就往二哥身邊跑去。彼時,怒火早已吞噬理性,父親氣得滿臉通紅,在場的人都知道隊長這次是真急眼了。三貓頭自然也不傻,看到氣勢洶洶要玩命的父親向自己奔來,頓時也害了怕,撇下地上還在掙扎的二哥,撒腿就跑。我猜這家伙肯定是被狗攆過,父親費了半天勁,跑得氣喘吁吁愣是沒追上他。

    等父親返回時,二哥早已被同在果園干活兒的同村人扶起。拍打凈身上的塵土,并沒受什么大傷,只是倒地時手掌擦破一點皮而已,二哥沒當回事,父親也就放心了。大家繼續忙著自己手里的活計,誰也沒把兩個孩子打架當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