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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艱苦的生活總有難忘的記憶

我的荒唐史
     光陰荏苒,日月如梭,轉眼間又進入寒冬臘月。記憶中自己小時候的冬天都特別冷,凜冽的北風仿佛刺骨的冰錐,即使穿再厚實的衣服都難改被寒氣侵襲的命運,時不時地還會下一場封門大雪。在東北農村,這個季節一般都是用來“貓冬”的,大家辛勤忙碌一年,全指著這幾個月的休息來放松身體,以便散去積壓在身上一整年的疲憊。作為靠天吃飯的老農民,怕是只有在這個季節能享受片刻愜意時光。所以,大家沒事就喝喝酒、打打牌,最不濟也可以多睡幾個懶覺。一年到頭仿佛驢子拉磨一樣過著沒有終點、不辨黑白的日子,終于可以在這個銀裝素裹的季節暫時畫上句號。

    對于天真爛漫的孩子來說,冬天和其他季節并沒有本質上的區別,即便再大的風雪也無法阻止我們瘋玩的腳步——只要我們想。或許,這就是孩子們最簡單、最直接的成長動力和快樂源泉。畢竟,無憂無慮的時間存不住,短暫失去就意味著永遠錯過!

    在這個出門就必須把脖子窩進領子的季節,我像是被人為拉伸過一樣,快速成長起來,身高早已超過大自己三歲二哥。大姐結婚后撇下來的花襖、棉褲,也不再那樣貼身,母親總要時不時地重新縫制一下,我才勉強穿得進去。說是縫制,其實就是隨便找塊破布拼接上,以便達到加長衣袖和褲腿的目的。我并不在乎那些外在的東西,畢竟身上不管穿多么破舊的衣服都比光著身子暖和,來自旁人的冷嘲熱諷肯定也沒有寒風刺骨帶來的痛苦更加直觀。

    其實,我還是蠻喜歡這個季節的。因為入冬后沒多久,寒假也會隨之而來;春節,這個中國人最重視的傳統節日也會接踵而至;那時,東北農村的條件特別艱苦,我們也只有在過年的時候,才能吃上幾頓像樣的飯菜、穿上幾次新衣服;誠然我對那些“吃穿”并不是太在乎,但誰又能抵擋住壓歲錢地誘惑——畢竟一年就只有這么一次“見錢眼開”的機會!

    盼望已久的寒假終于到來了!對于像我這種極度厭惡上學的劣等生來說,假期就意味著小鳥出籠,就意味著精神得到徹底解脫。如果可以自由選擇,我寧愿像父親那樣整天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也不愿像囚犯似的被拘押在教室里面。或許我被留在學校的最大意義,僅僅是為了襯托其他同學有多么優秀!

    寒假到來的第一天,我就迫不及待地跑去已經嫁到隔壁“江屯村”的大姐家,取回兩只兔子。大姐是去年的這個時候嫁過去的。她男人名叫江倫,人很好,長得濃眉大眼的非常秀氣,而且還心靈手巧,幾乎沒有他不會做得東西。大姐夫干起活兒來也特別的精細,是遠近聞名的小鐵匠。在所有兄弟姐妹中,我一直以來都是和大姐關系最好,所以小時候幾乎一半以上的衣物都是撿她穿剩下的,只有少部分來自于其他兄弟姐妹,或者父母。

    大姐出嫁的當天,作為娘家人的我,并沒有因為她自此和我們分開生活而落下幾滴傷心的眼淚;相反,我還是很高興的,畢竟以后逃學又多了一個新的藏身之所;另外,鐵匠姐夫家院里養得一大窩兔子也深深吸引到我的注意力;以至于他們兩口子回門時,我通過死纏爛打的手段強迫鐵匠姐夫答應送給自己兩只兔子做禮物。

    剛把兔子取回家,我就趕忙張羅著給它們做一個窩,為此不惜拆毀兩個完好無損的木頭箱子,結果挨了一頓結結實實的男女混合雙打。沒事,我不在乎,平日里這種場面已然經歷很多!我把做好的兔子窩安置在馬棚里,

    這樣飼養起來也方便。作為食草動物,馬和兔子幾乎都是吃同樣的東西,無需區別對待,還有一個好處就是不用單獨打掃衛生,一舉兩得。

    每天我都要去馬棚里看好幾次,因為取兔子的時候鐵匠姐夫特意囑咐過:這兩只兔子正好是一公一母,母兔子已經“懷有身孕”,年前這幾天應該就能生產,可得格外留意。得知這一好消息,我格外認真地照顧起這兩只兔子來。吃飯時,自己偶爾還會偷偷藏點苞米餅子或者大碴子粥給它倆開小灶,借以補充營養,實指望能多下幾個小兔崽子。

    臘八節那天,早起的我照例先去馬圈給兔子和大黑馬加草料。這段時間,每天早晚先看看兔子已經成為自己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環節,令我想不到的是,該環節居然在臘八節這天戛然而止。當我進入馬圈時,直接傻眼。家里的大黑馬還在,兔籠子也沒挪地方,但這對兔子卻不翼而飛!馬圈門口一直都有“哮天犬”把守,如果有人來偷兔子的話,狗肯定會玩命地撕咬;就算是黃鼠狼作案,肯定也逃不過它的火力覆蓋范圍。莫非是自家人?難道是父母嫌棄養兔子浪費糧食,或者不能忍受它們的氣味又騷又臭,因而背著我偷偷把兔子送給別人?我仗著膽子跟父母詢問了兔子的去向,結果他們都表示不清楚。大哥和二姐肯定是不會動的,他倆向來不屑于碰我的東西。現在唯一值得懷疑的人就只剩下二哥,但苦于沒有證據,我也不能拿他怎樣,事情也就只能不了了之。

    兔子丟失的事情著實讓我傷心好幾天,甚至都沒有心情出去玩耍。但孩子畢竟是孩子,煩惱來得快去得也快,沒幾天我就把這件事忘得一干二凈,又開始和小伙伴們滿村亂跑起來。

    在我童年的時候,可玩的東西特別少,尤其是在冬天,無外乎滑冰車、抽陀螺和躲貓貓。本來之前是可以鑿冰抓魚的,但自從去年鼻涕蟲掉進冰窟窿里淹死之后,我就被禁止了這項活動。相較于滑冰車和抽陀螺,我更喜歡躲貓貓,因為這個游戲男孩、女孩可以一塊玩,人多顯得格外熱鬧。

    上世紀七十年代的東北農村,可謂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畢竟每家都挺困難,根本沒啥值得小偷走一趟的東西。因此,躲貓貓時,指定范圍內的每家每戶都可以是我們藏匿的地點。某一局,輪到茄子包找人的時候,我趁他不注意躲進趙大鼻子家的廂房里,結果自己藏了大半天也沒被發現。我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偶然間發現,在廂房的東南角有一個雞籠,里面居然裝著兩只肥碩的兔子。它們看起來很像是鐵匠姐夫送給我的那兩只。我之所以會這么想,是因為其中一只兔子的肚皮也很大,顯然,用不了多長時間就將生出小崽子。咦!這是怎么回事?

    趙大鼻子的兒子叫趙忠滿,綽號“趙蠻子”,和他父親一樣又高又壯且脾氣火爆,和我二哥不僅同歲而且是一個班級的同學。趙蠻子雖然大我一點,但平時大家都廝混在一起,上周過來玩的時候還不見有兔子。如果是他最近剛搞到的,那么依著趙蠻子的脾氣秉性也一定會故意跟大家臭顯擺的,為什么我一點消息也沒得到?越想越不對勁兒,我也顧不上繼續躲貓貓,徑直走入趙蠻子家,希望盡快弄清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進門之后,我發現只有趙大鼻子一個人在家。此時,他的腦袋斜靠在炕墻上,胳膊下墊著枕頭,正躺在炕上聚精會神地看書。

    趙大鼻子是我們三義村長相最為奇特的男人,因為他體內含有老毛子的基因,所以長得高大威猛。一張大驢臉,黃色的眼珠里幾乎沒有半點留白的地方,看起來格外深邃,形如鷹勾的鼻子下面是一張血盆大口,濃密的胡須打著卷地爬滿臉頰。其長相讓人不寒而栗,因此在所有街坊里我最怕的就是他。

    “趙叔,滿哥不在家?”我假模假式地問道。

    此時,我內心極為忐忑,自己幾乎沒有跟趙大鼻子說過話,也不知道他吃不吃活人。

    “三孩兒來了!忠滿出去玩了,一天天也看不見人影兒!沒在你家?我記得他早上是被你二哥找走的。”趙大鼻子放下書,抬起頭來微笑著對我說道。

    “是嗎?我也不清楚!我從早上出來到現在,一直沒回家。對了,叔,你家廂房里的兔子啥時候買的?應該是快下崽了吧?到時給我一個唄?”剛回答完趙大鼻子的問題,我趕忙試探性地回問道。

    “給你一個?你媽不是禁止你們兄弟養兔子嗎?”趙大鼻子滿臉疑惑地看向我道。

    “我媽特別喜歡小動物,咋不讓養?誰說不讓養?”我急切地追問道。

    “這兔子就是你二哥送過來的,他說你媽嫌兔子有味不讓你們養,所以才不得不送給忠滿。”趙大鼻子像看外星人一樣驚奇地看著我,進而一臉嚴肅地回答道。

    “好吧!知道了,趙叔,我回去問問怎么回事。”已經完全弄清楚事情真相的我,氣沖沖地邊往外走邊回應趙大鼻子道,甚至忘記跟他道別。

    本人出生之后父母也沒閑著,先后又生下三妹、四妹。如果他們不是因為家里人口太多導致吃不飽飯,最終無奈地做了避孕措施,也許我家還會有更多孩子。當我氣喘吁吁地跑回家時,母親正坐在炕上邊哄著三妹、四妹邊挑著黃豆,這些豆子都留著過年做豆腐用。母親是個既仔細又干凈的女人,所有吃到嘴里的東西都是她一點點精挑細選出來的,即便是粗茶淡飯也要確保干凈衛生。

    “媽,我爸不在?”我邊四處踅摸,邊試探性地問道。

    “你爸和你大哥上山拾柴火去了,沒事找他干啥?”母親低著頭,邊認真地挑著豆子邊淡淡地問道。

    “沒事兒,就隨便問問,那我二哥呢?”敷衍地回應一下,我又繼續追問母親道。

    “在里屋睡覺!懶得都快沒人樣了,從來也不知道幫我干點活兒,你可別像他一樣……”

    我家共有五間房。中間是廚房,廚房的東西兩側一邊一個灶臺,各連著兩鋪炕;我和兩個哥哥住在東數第一間,就是所謂的里屋,這里一般是用來放置被子和一些反季的衣服;父母帶著年歲最小的四妹住在東屬第二間,這屬于主臥,最寬敞也最明亮;二姐和三妹則住在西數第二間,這里相當于客臥;西數第一間平時用來放點鍋碗瓢盆等雜物。

    不待母親把話說完,我就徑直朝里屋奔去。看著大白天掛著窗簾呼呼大睡的二哥,我怒不可遏。彎腰撿起他脫在地上的一只鞋——那種手工縫制、膠皮打底、又笨又重的黑布棉鞋;我緊握鞋幫同時高舉鞋子,將鞋底對準二哥的面部猛地就拍下去;受到擊打的二哥驚慌地睜開眼睛,先是一愣,緊接著就開始大聲嚎叫起來;不顧他的求饒聲,我順勢又使勁抽打幾下;二哥下意識地一邊用手遮擋臉部,一邊爬起身來,緊接著便不顧一切地從炕上跳下來往外屋跑,期望求得母親的庇護;我扔掉鞋子緊跟著也追了出來,同時伸出左手摁住他的胳膊,將右手攥成拳頭,胡亂地朝他身上打去。

    聽到二哥鬼哭狼嚎的叫喊聲,母親趕忙下地;此時我早已追打到外屋,母親拼盡全力把我拉住;二哥則趁機迅速藏到母親身后,只露出半個腦袋,借以防止遭到我的第三次打擊;本來還想揍他,奈何母親夾在中間,阻斷了我再次出擊的道路;又氣、又急、又恨的我呼呼直喘,額頭、鬢角也早已見了汗。

    “老三,你又犯什么渾?打你二哥干什么?給我站在那別動,看給你二哥打得,哥兄弟打架還下死手?”母親一邊撫摸著二哥紅腫的臉頰,一邊憤怒地訓斥我道。

    “他把我兔子偷著送給趙蠻子了,剛才趙大鼻子親口說的!”我邊喘粗氣,邊聲嘶力竭地沖母親喊道;同時惡狠狠地盯著二哥,因為太過氣憤和激動,甚至引起聲音顫抖,聽上去像要哭出來似的。

    “老二,兔子怎么回事?”母親一把拉過躲在她身后的二哥,瞪著眼睛問道。

    “我......”二哥支吾半天,最后也沒說出個子午卯酉。

    “老二,你真是沒事找事!你把老三的兔子偷著給趙忠滿干什么?那是你的東西嗎?”母親無奈而又氣憤地數落二哥道。

    “媽,我拿兔子跟趙蠻子換餅干吃了!他大姑從市里給他捎回來的奶油餅干可好吃了!老三,我書包里還有幾塊沒舍得吃,都給你吃!你別生氣了,二哥知道錯了!”二哥低著頭,邊揉臉邊哀求道,時不時地還偷偷抬眼看向我。

    “誰像你,又饞又懶的?我才不吃你那破餅干!趕緊把兔子給我要回來,否則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我邊大聲呵斥著,邊往二哥眼前靠近。

    剛想動手抓二哥,透過窗戶看到父親和大哥已經來到院當中,縱使天大膽子,我也不敢再咋呼。二哥雖然挨了揍,但不敢告狀,他很清楚父親的脾氣。如果我說出事情的來龍去脈,他還得再挨一頓毒打。所以沒等父親進屋,二哥就“跐溜”一下鉆到里屋,并迅速把門從里面反插上。母親怕二哥和我再受到父親的責罰,也只得假裝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依然回到炕上繼續挑她的豆子。

    二哥連晚飯都沒敢出來吃。臨睡前趁著父親上廁所的時間,他偷偷湊到母親身邊,可憐巴巴地乞求道:“媽,今晚我上外屋睡吧,不然老三還得打我!”

    “沒事的,你爸在家老三不敢打你!”看著驚慌失措的二兒子,母親低聲安慰道。

    被母親拒絕后的二哥,只得硬著頭皮又回到里屋。以往睡覺,二哥都是躺在我和大哥中間;今天他卻非求著讓大哥睡中間,睡哪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大哥也就爽快的答應了。

    換完位置,二哥還是不放心。熄燈后,他又躡手躡腳下了地,悄摸地從包里摸出最后幾塊餅干,自己先往嘴里塞一塊;接著又推推大哥,UU看書 www.uukanshu.給了他幾塊;最后,舉著餅干輕輕地對我說道:“老三,別生二哥氣了!吃點餅干吧!奶油的,又香又脆!”說著,他還故意“吧嗒”幾下嘴。

    “你給我滾一邊去!”我生氣地沖他低吼道。

    “老三,等兔子下崽了我給你要幾個!到時候,趙蠻子的彈弓二哥也一并想辦法給你弄回來,行嗎?”二哥繼續對我發起“糖衣炮彈”攻勢道。

    “你說真的?”聽二哥說到彈弓,我心里直癢癢,因而略帶疑惑地問他道。

    “騙你的話,我是孫子!”二哥想都不想,就胡亂發誓道。

    “你倆瞎說什么,趕緊睡覺!”大哥嘴里邊嚼著餅干,邊含糊不清地呵斥道。

    “行,那咱們就說定了!”我終究還是沒有抵住誘惑,終于緩口道。

    “老三,那——給你——餅干。”說著,二哥又輕輕地推了推我道。

    記憶中,這是我第一次吃奶油餅干,不對,確切地說是第一次吃餅干。我也不清楚奶油究竟是啥味道;但我敢保證,它是本人長這么大以來,品嘗過的最好吃的東西;真的是又香、又酥、又甜、又脆;還沒來得及仔細咂摸滋味,就鉆進肚子里。

    餅干剛入口的時候,我就徹底原諒二哥了!在那個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能吃到這么美味的東西,別說拿兩只兔子換,就是拿命換我也心甘情愿!

    “二哥,我下手太重了,別生我氣!”我低聲說道。那聲音小到就連我自己都很難確定是否真的說出口過,也許只是在心中默默低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