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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發財到廣東

從1994開始
     “小義,喝口水。”

    穿過東成一團、西湊一堆的喧囂人群,三人來到了陽明的辦公室,而對明哥遞過來的暖杯,林義也沒講究,拿起來就開始喝。

    “人也忒多了點,前幾年還不這樣的。”陽華也喝了幾口水,掏出煙丟給他親哥一支,看著辦公室外邊的人潮又發了通牢騷。

    “今天還算好了,就幾萬人流量,節假日才嚇人。”陽明把煙捏在手里,也不點,瞟了一眼外邊,有些習以為常。

    幾人就著窗戶外面蜂擁的人群聊了會家常,陽明才拉開抽屜,拿出三張票遞給就近的關平:“下次再要臥鋪票,得提前告訴我,免得像這次急急忙忙的。”

    候車,在這年頭是一件很心酸的事。現在不像后世,有那么多車站和多樣的旅途方式分流旅客。

    也沒有多少座位可供歇息,很多人一大清早就趕了過來,只為能排隊候車時有一個好的站位。

    林義三人因為有特殊關系,快要檢票上車時直接以工作人員為由,被安排到了隊伍前例。

    林義發現,左手邊的一支隊伍里,一個瘦弱的青衣女孩緊緊抓住前方人的衣服睡著了,兩鬢的劉海都被汗水浸濕了,卷攏的發梢緊貼著臉,這是候車太久的緣故。

    候車很辛苦,而上車更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坎。

    上車時,左側別針式的鐵桿扶手,每個時間點都至少有十多只手巴在那,人堆人,手疊手。

    林義差不多是被后面的人推上車的。

    松開扶手時才發現自己的左手背上是一片鐵青,上面還有清晰可見的手指印,輪廓著,隱隱生疼。

    有些人見上車的入口太緩慢,干脆不走正規渠道,直接翻窗。

    有個老爺子因為被人擠散了,怎么兜轉都上不去,列車開動時,更是心急如焚、不知所措地對著火車下跪,痛哭流涕地喊著’祈求第一次出遠門的兒子,一路平安。’

    還好有兩個巡警有眼地,匆忙擠過來看護,不然這么擁擠的送客人群,說不定會發生腳踏事件。

    幸好這次買的是臥鋪票,林義幾人從隔壁硬座車廂擠到臥鋪車廂時,短暫的路,狹窄的甬道,卻是漫長的煎熬,都出了一身細膩的汗。

    扶著臥鋪車廂長長的呼吸了一口氣,想起剛才的經歷,林義此時的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人,多到了一種可怕的地步。

    “讓一哈”,

    “前面快點”,

    “走不走尕,不走就別占著”,

    “磨磨蹭蹭干什么?”

    …

    狹窄的火車過道里,后面的人嘰嘰歪歪,前面的人也不甚耐煩。

    但大部分人初來乍到,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出門原則,都不敢怎么說話。

    不過也不是絕對的,回懟的人也不在少數。

    “動不了,你催么子催!”,

    “怎急,趕著去投胎啊?”,

    “就你聲音大啊,逞能怎么的?”,

    “有本事,你就灰過去啊,叫喚啥子叫!”

    鮮淋的現場體現著各種自私自利、野蠻、各種爭先恐后。有些暴脾氣的,看著前面不動,就直接用土話罵人。

    要不是有乘警在維護秩序,林義都感覺這些人能為這點無端的口角大打出手。

    而說到身側的這位乘警,林義幾次發現人家的警帽都被擠歪了,他卻不厭其煩的通過小喇叭疏導不安分的人群。

    有一次,警帽被一個乘客的蛇皮袋子掀飛了,

    林義伸手捉住的時候,發現帽子濕漉漉的,感覺用點力可以擠出水來。

    而帽子里邊卻裱著列車時刻表,不過已經被汗水暈濕了,林義甚至在那膩乎乎的紙張上,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汗臭味有些沖。

    “不好意思。”油頭大汗的警察扭過頭,對林義擠出一個笑容。

    “給。”林義也回了個笑容,心想,這碗飯也不容易吃。

    短暫的過道幾步,讓林義看到了一種“恐慌”。

    同時也生出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也許這幾年出遠門的,大多數都是不安分的吧。

    也許這些個刺頭走了,他們的老家可能安定不少。

    行李架上滿滿都是各種蛇皮袋、亞麻袋。

    車廂內的男女老少高高低低的坐著、站著、擠著,像極了電線桿上的麻雀,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嘰嘰喳喳地宣布著他們的低微存在感。

    陽華瞟了一眼被前后夾擊的時髦女孩,說:“這站著的人比坐著的還多啊。”

    “嗯,小義你穩當點。”關平一邊用犀利的眼神逼退周邊的人,一邊照顧著林義。

    而時髦女孩在接觸到關平的眼神后,好像悟到了什么,用力一扭擺脫了前后緊貼的漢子,寸步不移地跟在了三人后邊。

    林義選擇了中間的臥鋪位置,把下邊留給了華哥和關平,因為兩人的身軀太壯實,同時也為了看護床下的行李。

    稍后又進來幾人,看了看一本正經端坐的關平,瞧了瞧斜躺在那翹起二郎腿的陽華,又掃了下人畜無害的林義。

    接著核對了下手里的車票座次,猶豫了會,最后還是爬到了中上的鋪位。

    到這個時候,林義才反應過來,感情底下這兩位哥也是霸王啊,UU看書 .uukanshu 很明顯下鋪不是他們的。

    感受到林義眼神,華哥還朝他吹了個口哨,關平則有點僵硬地笑了笑。

    唉,林義琢磨著,該給他們這種霸蠻行為找個什么借口呢。

    “砰!”

    正當林義品鑒右邊那位、一到床鋪就開始照小圓鏡的染發女人時,窗邊傳來了一個大大的響聲。

    在室內六人齊齊地注視下,只見地上多了個皮草包,然后撲騰一聲又多了一雙高跟涼鞋。

    接著窗口邊沿出現了一雙泥鰍窩的繡花手,緊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用大眼睛隔窗與大家對視了好幾秒,然后面無表情地翻了進來。

    站穩的女人若無其事的用裙擺遮住里邊的白內褲,扣好透明鞋帶,甩了甩披散的卷發,調整好身上的狼狽氣息,然后漠視眾人一眼,扣著皮包帶子慢慢消失了。

    由于乘坐的是臥鋪,清晨下車的時候沒有其他乘客那么狼狽,周身上下倒也還算整整齊齊。

    如果說邵市火車站的人流算擁擠的話,那廣州火車站的情況就可以用“不敢想象”來形容。

    由于80年代末,“東西南北中,發財到廣東”的順口溜以極快的速度傳遍神州大地。

    瞬間激起了無數打工者南下淘金的雄心,而廣州火車站,便成為了直面潮水的第一道閘門。

    和人潮一并涌入中國南大門的,除了廉價勞動力和騰飛的經濟,還有肉眼可見的混亂、骯臟與犯罪。

    “小心。”突然,在人潮中,關平拉了下林義,同時還瞪了眼旁邊的碎發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