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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在

從1994開始
     在電話里,蘇溫對境外巨頭進行了詳細的分析和預測。

    “外資超市搶灘登陸,和我們倆當初的預計一樣:

    由于政策試點城市的限制和對城市消費能力的考量,外資企業無一不把中國區首店選在了北上廣深四個一線城市。

    這些日子根據國內外情況的分析,我把它們進入國內的主要動因分為企業和市場兩方面因素:

    一方面,外資巨頭經歷了三十多年的發展,對于連鎖超市的運營模式已經打磨的非常完善。

    在本土市場趨于飽和的情況下海外拓張是他們的必由之路。以沃爾瑪為例,進入九十年代以來也正是其海外門店快速增長的時期。

    另一方面,我們國家作為一個新興市場,龐大人口孕育著巨大的消費潛力。

    改革開放的大潮也給未來的增長提供了巨大的空間,同時本土國有超市企業經營能力較外資巨頭有較大差距,競爭環境相對較為緩和。

    因此外資超市企業均摩拳擦掌,志在必得…”

    聽著蘇溫在電話中有理有據、知己知彼的長篇大論分析;電話這頭的林義也是頻繁點頭,這女人怎怎么看怎么都是塊寶。

    回想自己當初的無所謂態度,現在都有些慶幸,怎么也沒想到會撿了個黃金疙瘩回來。

    聽久了,林義的右手有點酸痛,于是換一只手溫和地對她說:

    “你也不要太過焦慮了。

    還是那句話,我們現在的優勢非常明顯,不論是行業的深度上還是我們以大城市為中心的定位上,現在來看都是值得欣慰的。

    雖然在資金、技術和經驗上,我們的短板也非常明顯。但我們可以在剩余的“政策保護”時間里,好好的深耕細作就是。

    對于你剛才提出的大型連鎖超市、小會員店以及Mall的三大馬車戰略,你知道嗎,我聽了都內心非常激動,恨不得一下子就搭建起來。

    但我相信你也非常清楚,發展小會員店現在不是最佳時機;大型購物中心我們也得細細衡量,如果方案可行,那就干他么的。

    我還是那句話,現在是比拼搶市場空白的時候,以盡快的速度把超市開遍湘、粵、贛三省才是我們目前最緊迫的、也是最基礎的,其他項目需要等一等…”

    …

    林義失笑著搖搖頭:蘇溫這女人什么都好,足夠聰明、果干;但是女人的憂慮性格也非常明顯。

    林義知道,外資進入國內的零售業,也并不是一無是處。它們巨大的優勢務必會給國內企業帶來鯰魚效應,對國內的零售市場來說,也是一次騰飛的機會。

    放下電話,隔窗遙望著橫亙在天際的烏云,感受中冬雷陣陣里的狂風暴雨。

    林義其實并沒有“像電話里頭安慰蘇溫的”那種鎮定。

    他和這女人一樣,也是緊張地、擔憂的、焦慮的…

    就猶如前世坐到中心總職位一樣,每次開會,面對未來不可捉摸的重大項目時,林義內心也是懼怕和惶恐不安的。但他還是會鎮定地對會議里的人微笑著說:我能行。

    很多東西在成功的前夜,都是給人一種興奮和憂慮。但一旦成功了后,曾經的錯誤都會覺得是對的,一個曾經的臭屁都會被當作圣典來宣傳。所以在這一點上,林義是非常不喜歡那位所謂的“馬爸爸”的。

    都說八/九十年代是被焦慮統治的時代。重新來過,林義依然有種“時不待我”的不確定感,好像自己一直發育在一個巨大的、不確定的繁榮之中。

    每取得一點收獲,就會有更大的不安擺在眼前。看來“無知者無畏”“初生牛犢不怕虎”“一無所有是最快樂的”的這些論調,

    也并不是一種自我安慰的說法。

    在窗口矗立良久,被蘇溫帶急了的林義一直思考:如今是百年一遇的大時代,機會就像河里的泥鰍,處處可見,卻不易抓獲…

    要怎么樣來一筆快錢呢?思考開思考去,林義還是悲哀地發現:貌似期貨和股票是最容易的獲得了。

    曾經在這個領域經歷過大起大落,有時候回過頭來看看,都覺得當時迷局里的自己是多么的驚心動魄,狗膽包天。

    換而言之就是一種后怕。

    思慮良久,林義嘆口氣:算吧算吧,最終還是要走一走前世的老路,也到底是保護不了口袋里的那1100多萬的緊急備用資金了。

    說到股票,在這個年頭里,林義第一時間就想到了96年的深科技。

    并不是說林義背的這支股票的詳細走勢圖。而是一個朋友和他講過的發家史,讓他記憶特別深刻。

    記得當時好友拿一杯酒,半躺在藤椅上,翹著二郎腿搖啊搖地說:

    “回憶在股市里走過的幾十年風風雨雨。

    至今,我仍懷念1996年那輪超級行情。對于中國股市而言,那是多么火紅的年代啊,一大批人在那一波大行情中完成了自己的原始積累,包括我自己。

    96年,對我來說,是人生一個較大的轉折點,那一年,我選擇了輟學,知道了股市,打了第一份工,和朋友開了第一個公司,開始了混跡漿糊的生涯。

    那個春天我還是大二,在北方,由于某些原因,選擇了輟學。工作也找的不順利,無聊之極,就把父親的帳戶錢轉過來,跟著一個表哥在大戶室里面廝混

    我表哥屬于第一代股民,號稱在股市里掙了很多錢,天天拿著水瓶在大戶室里上班,紅光滿面。在我的親戚圈里面很出名滴,當時我雖不知道股市是個什么東西。但還是認為他從事的職業很崇高,基本上也就認為他是為了人民的幸福而努力工作了。

    剛開始一直不順,后來旁邊坐的營業部公認的股神B君,給我們推薦了兩個股票:一個東北電,一個是深科技。

    我們的選擇是很困難的,無奈之下,我建議抓鬮選一個,表哥聽從了我的建議,最終,兩次抓鬮的結果就是深科技,就毫不猶豫選了這個票。

    林義,你知道嗎?那個時候炒股,誰懂估值呀什么的啊,大部分人都是聽消息、看報紙、瞎猜買的票。

    那輪行情,真的是令我一生難忘。

    當時是1月份,買入深科技好像是3.8塊左右,緊接著股價飆升,短短幾個交易日里,就沖高到了17塊。

    我記得股價飆升到17塊的那天,我表哥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停滯,毫不猶豫就賣出了全部股票。同時也要求我清倉,然后帶上他的大水杯和報紙,拉著我走出了大戶室。

    我的印象是我們清空后,深科技飆升到了近70元,漲幅是恐怖的18倍。你知道我那個時候的心情嗎?”

    說著,這位老友灌了一口酒滿臉唏噓,林義不知道他是慶幸在股票里大賺了一票,還是遺憾離場太早。

    或者二者都兼而有之吧。

    此后老友繼續說的那番話,讓林義感觸很深:

    他說:“后來,我表哥銷了戶,不再談論股市。而是進入了實業領域,開始辦公司,幾年下來,居然也豪宅寶馬過的人五人六的,那是后來的話了。

    失去了啟蒙老師,我就離開了那個市場,不久也遠離了那個城市,和朋友到南方開皮包公司,倒閉破產。

    然后在路邊電線桿上找了個小廣告,辦了假學歷,開始瘋狂的競聘、打工,學習炒股,繼續開公司,在人生和股票的舞臺廝混,和我表哥也漸漸失去了聯系。

    直到去年,路過那個城市,和表哥在一名叫經八路夜市的地攤干掉了兩瓶茅臺后,談到那年的撤退,他才說了實話。

    他93年入市,96年那次深科技之前一直是虧損的,暴漲幾倍的深科技也只是給他帶來了4年總資產50%的收益。”

    說到這,老友一臉后怕地大喝一口,對著林義搖搖頭地抱怨:“你說這像什么話,真是艸蛋的人生,虧我一直迷信了大半輩子。要早和我說實話,我肯定不會再碰股票。”

    那時林義也吖了口酒,笑著打趣:“你不碰股票就認識不到我了,哪還有這些年摸爬打滾過來的交情。”

    對方哈哈大笑:“說的也是…”

    后來老友繼續說:“當時給我們推薦股票的股神B君,竟然在我表哥的公司上班,那天吃飯他作陪。

    聽到我們談到96年的行情的時候,他正在啃著一個鴨頭,眼睛一瞬間恍然閃出一絲亮光,但馬上又歸于黯然,繼續征服那個鴨頭去了。

    那個股神在后來的熊市中被消滅了,從此開始打工生涯,告別了股市。”

    …

    “深科技”,“96年超級行情”,林義在窗前自言自語了一聲。這支妖股在股票史上大名鼎鼎,他不止聽過一次,只是那位老友給他加深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當然除了深科技,林義對蜀都長虹也是難以忘記的。

    “看來回去就得準備準備了。”林義最后還是下了決心,現在資金掣肘太大了,要是多個五千萬,可以多辦很多事。

    第二天,林義、趙樹生、關平和佟名勝等人在吃“棲鳳渡魚粉”的時候。那個家庭找了過來,看來是拿到法院傳票了,面對這場官司,也知道在被主子拋棄后沒有任何勝算吧。

    這個男人四十多歲的樣子,還是個禿頂。先是站在一邊哀求佟名勝高抬貴手,后者看了看沒有任何動向的林義和趙樹生,于是直接說:“你知道錯在哪里嗎?我告訴你,你錯在太自以為是了。”

    說著,佟名勝厭惡地揮揮手,讓他走開。

    但對方好不容易找了過來,怎么會那么快走。厚著臉皮繼續說了番軟話,但佟名勝根本不理他。

    突然他覺得旁邊的趙樹生有些臉熟,在哪見過一樣,好像佟名勝走路都是跟在其后頭的。

    于是禿頂又趕緊移步對趙樹生說好話,后者笑呵呵地說:“你找錯人了,這位才是老板。”

    看到趙樹生指了指林義,禿頂頓時有些疑惑,這年輕人是老板?不過看到桌上的座位尊卑順序,又不覺信了幾分。

    于是禿頂一下狠心,死馬當活馬醫地又向林義打起了同情牌。

    比如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當時一時糊涂聽信讒言之類的;后來又說自己沒文化,家底淺薄,被人威脅了;巴拉巴拉的一大堆…

    林義樂呵呵地把魚粉吃完,接過佟名勝遞過來的紙巾,擦拭了下嘴巴,發現紅油比較多,于是折疊又擦了幾下。

    最后覺著干凈了才輕輕拍了拍手掌,偏過頭看著禿頂說:“你家里缺牙膏牙刷嗎,多久沒漱口了,嘴巴也太臭了吧。”

    說完,仍舊樂呵呵地起身,無視對方雙手握拳的憤怒,伸手推開說了聲“犯錯就要認,挨打要立正,別白活了幾十年了”。

    林義不是壞人,但也不覺得自己是圣人。俗話都說“佛爭一柱香,人活一口氣”,要是對大人物無奈茍著,還要對這種小人也表示氣度,那還活個什么勁。

    該進進、該退退,不找事、不怕事,雖然看起來前后矛盾,但這就是處世哲學。

    對于這人的處理,林義只說了一句:通過合法途徑解決,該自己的一分都不能少。

    免得說自己欺凌霸道;也別讓背后那些人看笑話,覺得自己好欺負。

    離開郴市之前,林義問了句“那三座商業樓還在不在”;佟名勝回答說“還在”。

    然后解釋說:兩千多萬不是小錢,有錢干什么不好,買個樓還要接幾百下崗工人的盤子,不劃算。

    林義問旁邊的趙樹生怎么看,后者直接搖頭說:“有這此錢,我們可以在瀟湘下面的市級城市開好多家分店了,就算省城旗艦店都可以搞幾家出來,像特區的那種量販店也有小快半家了。”

    林義也覺得有道理,要是每個人都有蘇溫這種商業眼光,有自己的先知先覺,那它們根本就會出現市場上。

    不過他也知道,再過段時間,隨著大環境和政策的變化,還是會有很多人聰明人察覺到其商機的。

    在五嶺廣場兜了一圈,看著這三棟樓,林義心想,但愿明年還來得及吧。

    帶著刀疤回到羊城,天氣一下子暖和多了,直接去掉外套和羊毛衫,穿個打底秋衣剛剛好。

    刀疤一下車就火急火燎地奔去了書店,他有些擔心離開幾天,生意會不會亂成一團。

    回到書店三樓,鄒艷霞正在沙發上看書,正是林義前段時間幫她配套的財會系列。

    從林義一進門,她就那么看著他沒說話,也沒動,安靜里直到林義坐在她身側的沙發上,沉默了會才輕聲問:“你去哪里了?上個周末沒見到你,也不說聲。”

    她本來還想說去你班上找人也沒看到,要不是在珠江邊看到邵市來的袁軍夫妻,要不是看到樓下刀疤也不見了,指不定急瘋了。

    “和刀疤去了趟外地,你知道我喜歡古董的,吶,書房里那個大保險箱你肯定好奇很久了吧,那里面都是古董。”

    林義突然為自己的機智點贊,然后在她安靜的目光里,直接起身去了書房,回來的時候把黃花梨首飾箱幫了出來。

    放到桌上,林義指著首飾箱說:“別看它是個舊盒子,卻有一百多年歷史了,用料也是非常珍貴的…”

    看到紅珊瑚手串的時候,林義要她挑一個,大長腿直接拒絕了,把抽屜輕輕推回去,盯著林義說,“下次要出去辦事,提前和我說聲,要是趕時間,就留個紙條。”

    “……”

    “說句話,我給你做好吃的。”

    “……”林義更加無語了。

    “我要是去談戀愛了,也和你說?”把腿抻開到茶幾上,林義斜靠著沙發瞅著她。

    “也說,”大長腿靜默了下,說出來的話,語氣還是相當平穩。

    然后她又接著問:“你和她聯系上了?”

    林義知道,這個她就是自己高中暗戀的女生,搖了搖頭:“我屁股后面的尾巴都一大堆,哪有那心思跑去滬市。”

    “我去做飯了。”片了他眼,鄒艷霞安靜的收書起身。

    “別做了,你不是說袁軍夫妻來了么,我們去那里看看。”林義看了看時間,四點半,勉勉強強也到了晚餐時間。

    林義去郴市的時間段里,袁軍夫妻搬進了吳芳芳早為他們準備的店鋪。

    也不知道自己投資的三十萬花了沒,自己可是占著50%股呢,也不知道生意會也么樣,胡思亂想了一通,來到了目的地。

    兩人進到里間,看了看,店鋪才剛裝修好,還沒營業,不過里面的東西倒是非常齊全、非常現代了。

    看到林義過來,袁軍迎接說:“正好,我剛接受培訓回來,你們試試我的手藝。”

    “合著我倆不是來享受得了。”

    “嘿,試試,我很有信心的。”袁軍盡量讓自己說話舒緩些,暗自提醒自己不能再有任何混子的痕跡了。

    看那上好的五花肉,那精心準備的各種食材和醬料,以及袁軍熟練的技術,林義知道這做出來的東西應該不會差了。

    滋滋滋…

    袁軍還情不自禁地教他:“煎肉的時候,火候掌握很重要,煎得時間太短會過于油膩。但也不能煎太過焦,這樣肉質會變老,就不會有鮮嫩多汁的口感,兩面都是剛剛煎到金黃色的狀態正好…”

    “在練口才?”林義訝異他今天的話多。

    “沒辦法,走這條路就得學、得練,大部分時間還是得客人自己動手烤肉。”這時候她妻子在一邊搭腔。

    “是這么個理。但你話變多了,以后關哥還會不會和你耍?”

    “在他面前,我盡量不說話。”這幽默的,四人頓時笑了起來。

    林義和袁軍各自干了一瓶啤酒,大長腿只淺淺地喝了一杯,那一瓶剩下的都被袁軍老婆掃尾了。

    吃飯里間,這夫妻倆都透著擔憂,很快就要開業了,也不知道生意會怎么樣。

    林義倒不擔心,這家餐廳的裝飾在這一片已經算是很有新意了,加之來來往往的人流量多,只要別胡來,掙錢還是沒問題的,就是掙多掙少的問題。

    出了門,鄒艷霞說起了這幾天的趣事。尤其是金妍在院迎新晚會上大放異彩,這段時間特別“忙碌”。總是有男生上門請,有校樂隊的,有各種社團的,甚至連氣功社團都來邀請了。

    “你忙不忙?”林義笑著打趣。

    “……”語塞的大長腿片了片嘴,覺得不夠解氣,走過去的時候又踩了下他腳尖。

    說到氣功,林義也是無可奈何。每次在校園里看到那羊腸小道、那草地上、那樹底下,那些穿個練功服,男男女女在有模有樣的盤腿打坐時候,恨不得飛腿過去,狠狠蹬幾腳,甩幾個大耳巴子…

    不過最終也只是想想,學校連氣功社團都有了,甚至還有個別老師都參與在里頭,這應該是官方默認的,你能怎么辦。這時候林義也只寄希望他們練點太極之類的強身健體罷了。

    林義對女人說:“你別去參加這些亂七八糟的社團啊。”

    后者直接點頭表示自己不傻:“也不知道他們這些年的書讀到哪里去了,相信那些子虛烏有的東西”。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你就當這是一種精神文明的匱乏或者許多思潮碰撞引起的混亂所導致的吧。嗯,你呢,不要操心它們,只要每個星期五做一頓飯給我吃就好了。”

    林義回到宿舍,兩個寢室的男男女女十一個人像看猴一樣,從他進門開始,十一雙眼睛就齊齊跟著他。

    這次他們沒煮水餃,而是改成了餛飩。一個水晶鍋架在中間,那燃著的火焰時不時還釋放出一圈藍光。

    “難道我突然比老趙好看了?”林義放下一大袋子水果,示意他們自己拿,然后挨著李杰坐下。

    “比我好看?呵呵。我們都在好奇呢,說好請兩天假,卻五天沒來,你有麻煩了,而且是大麻煩。”

    “就是,義哥你開創了我們管院這一屆新生的先河啊,導員一天要找你好幾次,厲害了。”馬平彥的嘴巴損著人,手可沒停著,三下兩下挑了個紅彤彤地蘋果,獻寶似的給了曠藝林。

    導員姓焦,名思佳。每次看到她就會想起隔壁國的韓佳人,不是說五官有多么像。

    而是那種神韻,一樣的嬌小,一樣的單薄,嘴巴、說話的語氣、眼睛的流轉,真的活脫脫一個模板出來的。

    而最特別的是,讓人了忘了不的那顆痣,簡直了。

    “您出差五天了?”

    導員也是剛剛研究生畢業留校的,林義這屆是她帶的第二屆,看著他進來,倒也沒架子,讓他坐下后,眼睛像掃描儀一樣,把他從頭到尾掃了好幾次。但這個“您”用的非常扎心。

    “家里出了點事,我必須得回去趟。”可能是職業生涯里練就了一身本領,撒謊張口就來也沒覺得不對勁。

    看到感情牌湊效,又馬上跟進說:“路過導員家鄉地時候,還想到你呢,當時在車上就思慮著,回來可別處理太嚴重了。”

    說來也巧,兩人都是一個縣的,無形之中,老鄉之間就有一種親切感。

    想到林義的家庭情況,又看他這么會說話,焦思佳一改之前的主意,略微說了幾句也沒過多批評,只提點讓他以后注意影響。

    李杰和馬平彥都在向曠藝林示好。但他們都局限在“有求方”的束縛之中,最多上課傳個紙條,吃飯幫著打個菜,到圖書館看書幫著占個座位,在感情方面都還沒女孩子來得大氣。

    要說占座位還是馬平彥會來事,他怕去遲了沒位置,直接把日光燈上的啟輝器給帶回宿舍了。

    他說沒燈,下面的座位總沒人搶了吧。

    可惜成功幾次后,他就被人惡心到了,有些男生看他這么囂張,干脆在那日光燈下的座位上睡覺,也不便宜他。

    無數個回合較量,他罵不過打不過。

    后來馬平彥一氣之下干了件天怒人怨的事情,趁別人不在,他一次性把自習室十多個啟輝器都弄回了宿舍。

    結果自習室一連黑了兩天,后來學校保衛處找到了他,還背了個處分。

    這一連好幾天他課也不上了,唉聲嘆氣的就在宿舍睡覺,有時候偶爾把玩那個永遠沒傳呼進來的BB機。

    韓小偉粘糊孫念貌似不成功,這幾次吃飯玩耍,后者都和曠藝林手挽手,有意無意避著他。

    一天晚上,馬平彥把“水滸傳”放一邊說:

    “我就不明白了古代那些大俠一出去就是兩斤醬牛肉一壺好酒,每天最少三頓...放眼前,二斤醬牛肉小說也二十塊錢,一壺酒就算三五塊錢,一月也是兩千多,還經常闊綽的周濟貧苦百姓,我真想問他們都是做什么工作的..”

    “做什么?如果敢像李逵那樣劫法場,錢都不是事。”

    “人家過的就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秤分金,一大炕的漂亮媳婦,眼氣了?”

    “都是混子,靠收保護費。”

    “不買冰箱,不買彩電,還能搶劫,日子不過了就把媳婦宰了上梁山。”

    韓小偉接腔說:“劫富濟貧,也俗稱搶劫。”

    李杰接腔說:“大俠吃風喝酒不吃飯,劫富濟貧經常干。”

    趙志奇說:“每個月搶幾次,撒點碎銀給百姓,自己留大頭,買點衣服喝點酒,吃點牛肉逛逛青樓,日子比我們舒服多了。”

    晃停突然問:“那時候的牛是耕田的主力,要報備官府的,比人還精貴,他們怎么敢殺牛?”

    聽到這單純的話,大家都笑著罵了聲:瓜娃子!

    他們問林義怎么看,他說:“豪俠了解下,就像水滸里的柴榮,有權有錢且有閑,即能品咸又能吃甜。自然能仗義疏財當大爺,至于金庸筆下那些“俠”是基本不存在的…”

    …

    東一句,西一下,后面的樓都不知歪哪里去了。

    林義有些感慨,原來鍵盤俠這時候就有了。

    ~~

    中國年輕的A股市場,從1991年開始到新世紀后幾十年。

    其中有一半的時間里是牛市,并不象有人說的中國股市是“牛短熊長”,而是牛熊交替上演,演出一幕幕的悲喜劇。

    牛市是令人興奮的,而熊市則令人難忘。回顧這一半年份時間里的熊市,林義的心頭也是復雜無比。

    都說陽光下無新鮮事,股市也一樣。該牛的時候誰也擋不住,該熊的時候,怎么叫喚也沒用。以平常心看待市場,就像觀自然界現象一樣的坦然,才能真正經歷好熊市——無論是什么樣的熊市。

    這中國股市的紀元里,93年到95年底都是大熊市。就單說深市吧,94年年初開盤時233點,但到了95年底是105點。

    這輪熊市的背景林義有所耳聞,也分析過。

    主要還是92南巡后,全國開啟了“大干快上”。到處都是基本建設的工地,造成固定資產、房地產投資巨增引發嚴重的通貨膨脹,當時的通脹率急速竄升,94年時已達24%,

    后來國家實行“宏觀調控”,1993年5月將銀行利率從7.56%一下子提到9.18%,兩個月后又提到10.98%,然后就是不斷增加的保值貼補率。

    股市在此背景下,自然飛流直下三千尺。

    在此期間,深股沒有一只股票不跌,各股跌幅都差不多。而滬市則有幾只典型的“莊股”,如界龍實業等在硬撐。

    這時候股民之間流行一句話:什么時候賣都是對的,什么時候買都是錯的;賣什么都是聰明的,買什么都是傻瓜蛋的口頭禪。

    當然盡管熊市給人很多痛苦的回憶,但對此時的林義來講,看到遍地都是2元多的股票,心里別提多舒坦了。

    “你們要不要跟點?”開好戶,林義轉頭問身邊的蘇溫和刀疤。

    束了一下細發到耳根后,左手不經意摸著自己的耳墜,看著滿屏的綠色,蘇溫下意識搖頭。

    雖然她是學金融的,但此時對風云變幻的A股也是諱莫如深,有這個錢還不如丟進香江股市。至少那里可以用專業知識判斷,憑真本事吃飯;而不用擔心各種市場外的突發情況。

    而且,她的事情她自己知道,母親一身是病,靠那點退休費根本就是杯水車薪。

    何況還有一個更加燒錢的孩子了,心臟手術和白血病哪一個將來都是需要大錢的。想起自己那不到兩萬塊的積余,就算多么喜歡這個自己的專業領域,那也是不敢去碰的。

    刀疤開始還是猶豫著,主要還是信賴林義的掙錢天賦,但是看到國外留學回來的蘇總都唯恐避之不及的搖頭。想了下,他也擺手說:“剛買了房,沒幾個子了,得留著給老婆孩子備急用。”

    對此,林義笑而不語,剛才也只是禮節性地問問,對股市這東西,他從不勸入。

    因為超過70%的散戶都是輸家,就算偶爾發了,余下的日子也會一點一點還回去。

    要了個大戶室,林義開始裝模作樣的配股。先后選了云南白藥、萬向潮、深能源,深科技,長虹,以及深發展等等潛力優質股的股票。

    其中深科技和長虹是重點下注股。

    看著林義一口氣投入了這么多,刀疤頓時有點口干舌燥。而蘇溫則若有所思地立在一邊,思索了會,也看不出個理所然,然后抬頭觀察林義,全程不做任何評價。

    帶蘇溫過來,本來想弄期股的,她的專業就主修這方面。但是在電腦面前細細分析了會,發現根據模模糊糊地記憶并不能幫助自己找到想要的信息,一時間又不敢下手了。

    “過完年再說吧。”兩人討論了大半天,最后都不看好,林義覺得這個事情可能發生在那個模糊時段的尾部,那就只能等到過年了。

    十一月中旬,隨著冷空氣的強勢南下,羊城的天氣也驟然變冷,徹骨的寒意藏在溫柔的光線里,讓人猝不及防。

    鄒艷霞披著呢子大外套對林義說:“我們三個準備騎行,進行愛國長征,正好缺個擔當,陪我們去好不?”

    “誰的餿主意啊,這么冷的天也騎行。”林義說著這話的時候,腦海里閃過那個叫冷秀的,覺得十有八九是她的杰作。

    哪知大長腿搖頭告訴他,是金妍的主意。她們三人都一人一個想法,見意見不統一,就蓋碗抽簽得來了這么個結果。

    “你們喊其他人吧。”林義一點都不想去。

    “我只放心你。”

    “……”

    “去不去吧,不去以后星期五這頓飯沒了。”

    “喲,你現在有出息了,還威脅了啊。”林義重新打量她一番,感覺這不像她啊。

    女人不說話,就那樣死看著他。

    不得已,還是去了,背個大包,有點沉,這時候才明白“擔當”是什么,說白了就是苦力。

    林義下樓的時候,發現她們給自己的自行車都租好了,冷秀和金妍帶著口罩,一身運動裝扮武裝到了牙齒。

    見林義跟著出來,那兩雙眼睛老遠就在他身上打轉。

    刀疤看到林義,走過來小聲問“要跟著么”,林義拒絕了,只叮囑他守好樓梯。

    大長腿一身青橙色長外套,冷秀一身大紅,另一個批著件米色女士風衣。林義瞅了瞅這個聽過多次的金妍,想看看是什么樣,在管院名氣怎么那么大,可惜有個大口罩,那張小臉被罩得嚴嚴實實的。

    原以為她們會在市區搞搞就算了。但一路跟隨,林義才發現離繁華區越來越遠了,后來更是干脆,拐到了郊區野外,這時候他也迷糊了,根本不知道這個坐標是哪里。

    “這是哪?”

    下午五點過,背個大包的林義,累呼呼地,終于追趕上了前面三人。發現帶頭的冷秀半坐在自行車上,手握龍頭雙腳分開踏地。此時正在一座高架橋旁邊望著遠方停滯不前,臉上泛著迷糊。

    “不知道啊。”

    “你帶隊的不知道?”林義頓時想噴口老血,這什么人啊這是,一天騎行的樂趣沒體會到,倒累了個半死。

    “林義同志,你要是知道怎么走,可以對我大呼小叫哈;要是不知道走,那你干脆跟我們一字并開,一樣臉上泛著迷糊,不要太異類了喲。”到了這時候,冷秀都還非在搞怪。

    無語,林義頓時服氣了,抬頭望了望陰沉沉的天,這一看就是要下大雨的節奏。更揪心的是,天快黑了。

    “看這樣子,回是回不去了,先去找個地方歇腳吧。”

    隱隱約約看到小山那邊有炊煙,林義沒好氣地瞪了眼一直看把戲的鄒艷霞;也順帶看了眼口罩一直沒取下來的金妍,心想這女人可能是騎行老手了,現在都還沒取下口罩。

    兜兜轉轉找出路,天色轉暗時,幾人終于來到了炊煙處,才發現是一片果園。有一條清澈的小溪在前方不遠處,四周都是田土,遠處也可以看到三三兩兩低矮房屋。

    果園里種的都是火龍果,樹上掛的果實已經不多,按林義的猜想,估計是最后一批了。

    里面有兩條狗,看到幾人頓時溜圈圍著一陣犬吠。上百只土雞,金燦燦的羽毛,餓暈了的林義覺得此時它們非常誘人。

    有一對五十歲左右的夫妻正在彎腰忙碌,聽到狗叫時,那男的瞬間撿起了旁邊的一根棍棒,但看到是幾個年輕人,尤其是年輕女人的時候才放松下來。

    棚戶不大,就三間小屋子。

    一間是廚房,里面滿是盆子、桶子、罐子;挨著還有一間臥室,還有一間倉庫。

    看到這個小倉庫,四人頓時沉默了,外面風越來越大,意味著四人的只能將就著在這里擠一擠。

    弄了好些稻草,在地上疊的厚厚的,又借了一床毯子鋪在上面。當看到幾人從大背包里拿出各種衣服的時候,林義傻眼了。

    “你們早就想著過夜的?”

    “對啊,你這位發小沒提醒你帶衣服?”冷秀一臉幸災樂禍。

    “嗯哼?”林義剛想轉頭想質問時,哪里還有大長腿的影子。

    幾個女人燒水洗澡太磨嘰了,等了半個小時都還沒看到希望,林義干脆穿個褲衩在院子一角拿著水管淋沖。

    最早洗完的冷秀一邊擦著頭發,一邊在屋檐下嘖嘖嘖。

    林義瞟了一眼她,對這個毫不避嫌的女人徹底服氣,心想還好是大冷天,不然翹起來嚇死你。

    后面大長腿出來了,看著冷秀這副不知羞的樣子,都有點看不下去了,過去拍她的時候,反被調戲了:“注定是你的就一定會是你的,看看又不會掉塊肉…”

    鄒艷霞沒好氣地白了她一下,“真為你未來那位擔憂。”

    “看吧,這就是你眼見淺了,在夏日的廈門海灘,這種厚料四角褲衩算非常保守了…”

    …

    林義不知道兩女偷偷摸摸說什么,只見大長腿后面被羞得滿臉通紅。

    洗完澡,林義一口氣買了三只雞。一只燉湯,兩只爆炒,雞頭雞尾去掉不要,這讓幾女奚落了好一頓。

    夫妻倆知道他們是中大學生后,熱情了很多。連說他們兒子十年前也是這個學校畢業的,現如今在蛇口海關上班。

    有了中大這層關系,大米和火龍果都不收錢了,老兩口搬來一大堆,指著說:隨便吃,管飽。

    吃著飯,喝著新鮮雞湯,嬉鬧搶著爆炒雞塊,幾女再也不提剛才林義不會過日子的事情了。

    作為唯一男生,找了根棍子放旁邊,林義理所當然的睡門口。大長腿倒也不怕冷秀打趣,緊挨著林義躺下了。黑夜里,就算和林義的腿不小心碰到了一起,也只是緊繃了下,然后就坦然的放在那。

    騎了一天,幾人都有些累,開心地相互推脫了一番今天迷路的責任,聊著天不一會就沉沉睡著了。

    夜晚,老天爺和烏云撕破了臉面,電母手握白色利刃“咔擦咔擦”的;雷公拿面大鼓,UU看書 .uukanshu.com 轟隆轟隆的。你來我往,絡繹不絕,好不快活。

    半夜翻身的林義突然發現有個影子在腳邊看著他。頓時把他嚇了一跳,縮個身子、滋著涼氣、麻著心思快速摸上了旁邊的木棍子。

    “是我。”可能意識到什么了,金妍借助外頭的閃電光亮蹲了下來,小聲噓氣的跟林義說。

    與此同時,借助閃電林義也看清了她,頓時松了一口大氣:“大半夜的,不睡?”

    “我想出去,你把門堵嚴實了。”金妍好看的爽朗一笑,說她要去廁所。

    “哦。”這時候林義才發現自己的背緊靠著門的。

    而大長腿不知不覺整個人都蜷縮在了他懷里,兩人緊靠著,女人發梢末端有些都搭在了林義嘴角邊。

    怪冷的,不醒來還好,一醒來才發現沒棉被的冬日是有多凄慘。

    輕輕起身,把門開了半邊口子,卻發現金妍走了幾步就沒再動。

    “怎么了?”林義以外外頭有什么,又迅速地抄起了棍子。

    “茅房有點偏遠,外面又太黑了。”金妍琢磨了下,還是開口求助。

    林義明白了,這女人是想讓自己陪她出去。

    出了門,金妍停在屋檐一角,呆看著時黑時亮的夜空,最終還是沒有去兩個磚頭搭起來的土廁所。白天上一次后,留給她的記憶太深刻了。

    棚屋的右側,一顆火龍果樹中間立著,一個站這頭,一個蹲那頭。當小溪涓流的聲音傳來時,抓著膝蓋的手指緊了緊,金妍覺得自己臉瞬間滾燙燙的,紅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