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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父親離世后家庭關系也瞬間分崩離析

我的荒唐史
     九月十一日,小鐵蛋正式開學!此時,家里的農活兒正忙得不可開交,加之需要照顧父親,我和甄薔根本沒有時間去送他;既然孩子已經長大成人,就應該學會獨自去面對這個社會;畢竟,早晚都需要他一個人去承受這些,不論好的還是壞的。

    這期間,我家國道旁的那塊土地——現在的祖墳,也被納入征收范圍;隨之,家里再次陷入混亂之中;不同的是,這次我和甄薔需要同時面對來自整個家族的責難。

    本來是件很容易解決的問題:政府給的補償款只針對土地實際擁有者,至于地上物,則會另做賠付;所以,涉及到遷墳費用,自然會額外給予補助。

    為了在這個多事之秋不再橫生枝節,甄薔在未告知我的情況下,就擅自做出讓步——全額退還當初大家租用土地的費用;可我的叔伯兄弟們根本不滿足,非要均分政府下發的所有補償款;我的兩個親哥哥居然也參與其中,當然,出面具體摻和這些事的,一直是兩個嫂子;為此事,政府特意安排專人上門調解過,我家也拿出當時簽訂的租賃協議;可大家依然不依不饒,并揚言“如果不按照他們的訴求解決問題,則拒絕遷墳”。

    村里的有識之士曾勸過我的兩個嫂子,讓她們不要參與此事,雖然同是一家人,畢竟還有親疏遠近之分;但葉格格依然我行我素,她是那種定要將壞事做到底的家伙;不知大嫂是受葉格格鼓動還是對我家積怨已久,亦或是被金錢的誘惑徹底蒙蔽良知,她竟也當著眾人面說出“打不著魚,也要攪渾水”的混賬話。

    旁觀者自然是看熱鬧不怕事大,把兩人的話一五一十地傳達到我家;當然,不排除其中有添油加醋的成分;我氣得忍無可忍,真想找到她們破口大罵,甚至動手打一頓;甄薔則一直拿生病的父親安撫我,怕我一時沖動做錯事再讓老頭兒擔心,這里面畢竟涉及到自家的親兄弟。

    這幾天,事情的確太多。父親病得越來越厲害,已經好幾天沒有進食,只能依靠注射葡萄糖和高蛋白維持生命;征地補償這邊也是麻煩不斷,葉格格聯合眾兄弟媳婦多次去鎮政府鬧事、討要說法,搞得相關負責領導也是焦頭爛額的,眼看著調解已經毫無效果可言!

    “我覺得你們還是訴諸法律吧;要不然,這點事沒個完!”最后,征地安置補償的相關領導,無奈地建議我道。

    我根本不想走到這一步!都是一個村住著,都是本家近枝的兄弟,每天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何必把關系搞得那么僵;另外,我也不想把他們都得罪光,最后自己變成“孤家寡人”,畢竟以后還得在這里生活下去;但事已至此,也別無選擇,我沒有那么多精力再去應對這些煩心事;既要面對繁重的體力勞動,又要照顧日漸嚴重的父親,還要考慮這些破事,我早已是心力交瘁!

    正當我準備提起訴訟時,也不知葉格格等一干人是從哪得來的消息,竟紛紛找到鎮里的相關負責人,表示愿意和談,并同意按照既定政策正常賠償就可以;我長舒一口氣,可算是不用再勞神應付那么多人了,終于可以安下心來照顧父親;但老頭兒卻在一個天氣陰沉的上午,永遠地離開了世界,即使再不愿承認,他還是離我們而去了!

    年過四十的我,已經參加過很多葬禮,包括奶奶的、親戚的,甚至有和我年歲差不多大的童年伙伴的,卻從沒感受過像現在這樣撕心裂肺的痛。父親在世時,并沒覺得他對我有多大的影響;一旦離開,

    突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漸漸塌陷,我則深陷其中、無法自拔;父親在,我永遠都是兒子,即便年老體衰的他,早已不能再為自己遮風擋雨;但只要能在疲憊、沮喪的時候見到他并委屈地喊一聲“爸”,就沒有什么挺不過去的事;從此,我永遠失去了心靈上的依靠!

    父親既然已經去世,考慮再多又有什么用,一家人商量著趕緊辦理喪事才是當務之急。靈堂自然是擺設在老宅,但伙房的安置卻成了問題;本來,前院二哥家最適合不過,距離近、親友來往也方便,可葉格格死活就是不同意;大哥倒是沒說什么,但透過大嫂的表情,已經很明顯能看出她“老二家這么近,都不愿意當伙房,放在我家就更別想”的潛臺詞;此時,也沒有機會再跟誰商量,征地的事雖暫時過去,但兄弟之間的“心結”還在,大哥、二哥還很排斥我這個弟弟;所以,我只能自作主張,把伙房放在自己家里;對此,他們哥倆倒是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

    給父親治喪期間,又發生好幾件令人氣憤的事情!

    征地補償問題解決后,遷墳已經納入日程;所以父親去世后,是萬萬不可再葬在那塊墳地上,因為隨時都有可能被政府要求遷出;而且,剛下葬不久就遷墳,這按照我們當地的風俗習慣來看,是非常不吉利的,迷信的說法是“會影響后代子孫”;我雖然不信邪,但還是要規避風險,畢竟孔夫子都有“敬而遠之”的總結;但大哥、二哥非要把父親葬在現有的墳地,以至于我們當著前來悼念的親朋好友大吵了一架;大哥竟然還不過腦地說出“反正我們沒兒子,影響不到我們”,這樣讓我永遠無法釋懷的狠話。

    老理說“死喪在地,不可打鬧”!甄薔在家支應伙房的事,沒人在身邊規勸我,自己一時沖動沒壓住火氣,也是有責任的;大哥、二哥都知道我的脾氣差,吵幾句后看我臉色驟變,也就沒敢再當眾頂嘴;結果,他們卻趁著中午去伙房吃飯時,找起甄薔的麻煩;那時候,我還在靈堂這邊忙活,根本顧不上、當然也沒有心情吃飯。

    甄薔是個講道理的人,和他們理論幾句,居然被惱羞成怒的二哥跳起來打了一巴掌;明事理的甄薔,選擇默默地隱忍下來;她知道,即使受再多的委屈,此時此刻也絕對不能爆發;不能讓街坊四鄰看笑話,更要給自己的兒子做個表率,并且留下一個好名聲。

    操勞一天的我,實在是疲憊不堪,守靈時差點靠在父親的棺材上睡著;可能是自知理虧,怕我找他們麻煩,大哥、二哥早已躲得不知去向;只有我和小鐵蛋一直在外面守著,其他姐妹都在屋里。

    “爸,很晚了,您進屋睡一會兒,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一個人守著就行!”懂事的小鐵蛋很早就學會替別人考慮,見我力倦神疲,他反復勸說道。

    我屬實是堅持不住了!又累、又餓、又困,早已把身體掏空;囑咐完小鐵蛋應該注意的事項,我就來到最東面的小屋,躺了下來;這是小時候,我們哥仨共享的空間,里面有太多的美好回憶;此刻也無心回味,沾上枕頭沒一會兒,我就進入夢鄉。

    在夢中,我看見父親的身體重新恢復精壯。他穿著嶄新的中山裝,仿佛又回到四五十歲時意氣風發的模樣;身體筆直,永遠昂首挺胸,目光里充滿堅毅;似乎所有困難,在他那里都能迎刃而解;父親沖我笑了笑,從衣服內側的口袋里掏出一塊奶糖遞了過來,一直也沒有說話;我伸手接糖時,想順勢拉他的胳膊,卻怎么也夠不到;我站起身來,想去觸摸父親的臉;他卻總是站在距離不遠不近的地方沖我微笑,不論自己怎么努力追逐,都無法企及;我們之間仿佛有一面看不見摸不著的墻,那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將我們父子徹底阻隔;我想拼盡全力喊他,掙扎很多次,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父親就這么靜靜地看著我,微笑著,卻始終一言不發。

    他應該是有什么話要和我說,他一定是有什么話要跟我說的!可為什么就是不說呢?是我又做錯什么了嗎?他是在生自己這個不懂事的三兒子的氣嗎?即使不說話,也可以像小時候那樣,隨便打我幾巴掌,不要不理我就好!看來,父親是真的對我失望了!

    終于,我在痛哭流涕時被三妹叫醒。當自己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時,天已經完全大亮;我埋怨三妹把自己從夢境中帶回現實世界,讓我再一次失去父親、再一次承受這切膚之痛;當我想沖她怒吼幾句時,才意識到自己的嗓子早已哭啞,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我把這兩天壓抑下來的情緒和對父親的思念之情,全都宣泄在夢中;此時,卻不得不重新回歸現實,繼續處理他老人家的喪事,繼續裝作很堅強,繼續偽裝成那個不輕易流淚、沒有感情的鐵人。

    父親出殯時,我已經完全失聲,本就很少流淚的自己,現在連干嚎的聲音都發不出;我倒不是想裝作多悲傷,更不想借此讓旁人稱贊自己有多孝順,只是對此很苦惱而已。

    此時,父親的孫輩都已長成,我們已經是個大家族;小鐵蛋虛歲已經二十,姐姐家大外甥的孩子都已經小上學;再加上子侄輩,這個四世同堂的大家庭,組成不下百人的“送葬方陣”;遠遠看去,有如一條白龍,向東方蜿蜒盤旋而行。

    送葬隊伍必須繞行我們哥仨的住址,并在大門口進行單獨祭奠,俗稱“擺路祭”。最先經過的是二哥家,葉格格非常重視這種封建迷信行為,仿佛通過一場“表演”,父親在天有靈就會真的保佑她似的。在她家門前,葉格格燃放起許多炮仗,并且燒了很多紙錢;跪拜時,更是哭得稀里嘩啦,一口一個“爸”,叫得也是情真意切,我這個做兒子的都達不到那種程度;不明就里的親戚,都被葉格格的“精湛演技”所感染,也被帶動著流下幾滴眼淚;私下里,左鄰右舍則是對她議論紛紛,心直口快的人甚至當場直接調侃道“人活著的時候不當回事,死了卻變成寶,這樣的兒女真讓人可發一笑!”。明知道這是在說葉格格,我的臉上卻一陣陣地發熱,感覺自己也是那種道貌岸然的小人,虧欠父親的實在太多。

    等到我家祭奠時,只有甄薔哭得很傷心;不過,也是那種“無聲勝有聲”的低聲抽泣著;我和小鐵蛋,則是一臉默然的陪襯在她身邊;很難讓親戚們相信,這就是傳聞中比較孝順的一家三口!

    最終,安葬父親的地方選在距離祖墳不遠的二哥家的地里。不知他們哥倆是自己突然想清楚的,還是被別人勸說明白的;沒準是父親臨時托夢給他們,也說不定;總之,我是在父親下葬前一天,才接到的通知。

    父親下葬時,除幫忙抬棺的人以外,就只有我們哥仨還有小鐵蛋在場。此時,老頭兒早已變成裝在盒子里的骨灰,我也不再那么傷感,已經默默接受失去他的事實;但真到蓋棺的那一刻,還是難過到幾乎昏厥過去;特別是看見小鐵蛋跪在父親棺旁,一邊啜泣一邊重復地喊著“我沒有爺爺了”的時候,更是心如刀絞;我也沒有父親了,UU看書 www.uukanshu 并且永遠地失去了他!

    若干年后的一天,偶然間閑聊,三妹跟我說起一件事;那時的自己,脾氣已經沒有那么暴躁,畢竟是過了知天命年紀的人,很多事情早已慢慢看淡;我沒有說什么過激的言語,只是微笑著沉默了好一會兒!

    原來,為父親守靈的當晚,我在東里屋做了一夜的夢;外屋卻也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大半夜的,葉格格又胡鬧起來。可能是不知道我在里屋睡覺,她竟當著全家老少的面,又數落我們兩口子一通;然后仍堅持要把父親葬在即將被征收的祖墳里;并口無遮攔地說出“先埋上,大不了征地時再挖出來”的混賬話。

    “你用不著在這里大呼小叫的,更用不著故意數落這個、數落那個給我們聽;大不了把老頭兒埋在這屋里,這下你們就都省事了!”忍無可忍的三妹,指著葉格格的鼻子大聲怒吼道。

    向來老實的大姐也恨得牙根癢癢,隨時都有薅過葉格格來動手的可能。看到氣氛不對,也意識到自己的話犯了眾怒,葉格格沒敢還嘴,灰溜溜地跑回前院。

    父親的離去在我看來是一個分水嶺——我們這個家族由和睦團結,走向陌路分散的分水嶺。他老人家在世的時候,我們哥仨偶爾也會有一些小摩擦,但兄弟之間從沒為此紅過臉,即便媳婦們彼此鬧得再不愉快。

    這些變化,我已無力改變!現在自己能做的事,就只剩遵照父親遺愿,好好地照顧母親;已經失去一位至親,我不想在失去母親時,也像失去父親那樣,后悔自己沒有好好盡孝!